腊月廿六的公交站台只剩广告牌亮着

腊月廿六下午,我在城南公交站等车。站台背后的工业区已经空了大半,卷帘门一扇接一扇拉下来,只有保安室亮着灯。两个穿校服的孩子蹲在站牌底下分一袋炒瓜子,书包靠在腿上。他们讨论的是寒假作业里一道几何题,用树枝在地上画辅助线,画了擦,擦了画。其中一个说,这条线一添上,两个三角形就全等了。车来的时候他们慌忙起身,瓜子壳撒了一地,作业本还摊在书包最上面。
这座城市每年春节前都会空掉一半。早点摊的推车不见了,菜市场里卖豆腐的摊位拉上了塑料布,连平时堵得走不动的路口都变得空旷。留下的人里,有不少是带着孩子在这儿读书的外来务工家庭。他们不急着回老家,或者干脆不回了。孩子转学过来才半年,课本不一样,进度也不一样,寒假正好用来补。我住的那栋楼里,五楼那户人家每天上午准时传来读英语的声音,一个单词念五六遍,当妈的在旁边纠正发音,用的是她自己也不太标准的腔调。
教育这件事,平时被课程表和考试排名裹得太紧,看不出什么。等到城市空下来,反倒露出一些底子。隔壁单元的陈师傅在建筑工地扎钢筋,他儿子念初二,期末数学考了四十七分。陈师傅没骂孩子,自己去书店买了一本同步练习册,每天晚上对着答案先学一遍,第二天再给儿子讲。他讲得慢,一道题能拆成三四步,有时候自己卡住了,就打电话问老家当老师的侄女。那本练习册的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,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计算过程。
学校放假前开了家长会。班主任提到一个现象,班里几个成绩靠后的孩子,寒假作业完成情况反而比城里孩子好。原因不复杂,这些孩子的父母过年不休息,在超市理货、在快递点分拣、在小区门口守夜,孩子跟着去干活的地方写作业,没别的事可干,写得反而专心。一个在快递站分拣包裹的母亲跟我说,她儿子每天下午在站点的铁皮棚子里写两小时作业,写完帮她贴面单,贴得又快又齐。她说这话时手上没停,胶带撕得啪啪响。
也有让人心里发沉的事。我认识一个开网约车的师傅,女儿在老家读五年级,去年刚转到这边来。他说孩子适应得还行,就是英语跟不上,老家三年级才开英语课,这边一年级就开始了。他给女儿报了寒假补习班,十五天,两千四。他算了一笔账,每天跑车十四个小时,除去油钱和平台抽成,刚好够交补习费。说这些的时候他正等红灯,扭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女儿,孩子戴着耳机在听英语课文,头一点一点的。
年三十前一天,我又经过那个公交站台。广告牌换了新的,还是只有它亮着。地上干干净净,瓜子壳早被扫走了。站台旁边的小超市拉下半扇卷帘门,老板娘坐在门口择芹菜,她女儿趴在收银台上写寒假作业,是一篇作文,题目叫《热闹的春节》。小姑娘咬着笔头,半天写不出一个字,抬头问她妈,妈,咱们今年真不回老家吗。老板娘说,不回了,你爸初五才收工,初六你还要上补习班。小姑娘哦了一声,低下头接着写。
年初五晚上,五楼读英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这次念的是新学期的课文,当妈的发音还是不太准,孩子跟着念,念得比她顺溜。楼下有人在放零星的鞭炮,噼里啪啦一阵,很快又安静下去。城市的另一半正在慢慢回来,早点摊的推车重新推到街角,菜市场的豆腐摊支起了木板,路口的车又多起来。那本翻毛了边的练习册还摊在陈师傅家的饭桌上,旁边多了一本新的,是英语单词默写本。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