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又响了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。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，单元门口堆着碎砖和蛇皮袋，几个工人进进出出。隔壁单元的王大爷正坐在楼下的长椅上，脑袋歪向一边，草帽盖住了半张脸。他每天中午都在那儿午睡，雷打不动。电钻一响，他的肩膀就抖一下，再响，又抖一下。后来他掏出个灰白色的小盒子，塞进耳朵里，肩膀才慢慢松下来。

那个小盒子是降噪耳机。我后来在电梯里碰见他，问他戴着什么。他说是儿子给买的，两百多块钱，能消掉一大半施工的噪音。他说这话时把耳机摘下来递给我看，外壳磨得发亮，硅胶套上沾着些耳垢。我试着戴上，电钻声还在，但远了一层，像隔着一堵厚墙。他笑着说，现在能睡个整觉了，以前下午两点到四点最难熬，现在把开关一拨，世界就安静了。

降噪的原理说起来不复杂。耳机外侧有个小麦克风，把环境里的低频噪音收进来，芯片算出一个相反的声波，再通过喇叭放出去，两个波一撞就抵消了。这技术最早是给飞行员用的，飞机引擎的轰鸣太大，长期下来耳朵受不了。后来芯片越做越小，耗电越来越低，价格也从几千块掉到几百块。普通老头老太太也买得起了。王大爷不懂什么相位抵消，他只晓得按一下开关，电钻声就变成了蚊子哼哼。

装修的噪音属于中高频，降噪耳机对付它其实不算拿手。真正管用的是那种软硅胶耳塞，捏细了塞进耳道，等它慢慢膨胀回弹，把声音堵在外面。可王大爷嫌耳塞胀得慌，戴久了耳朵疼。降噪耳机不用塞那么深，挂在耳朵上就行，舒服些。效果打折扣，但够用。他试过好几种，最后留下这个灰白色的，因为续航长，充一次电能顶一个下午。

我后来注意到，小区里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干。隔壁楼有个带孩子的妈妈，推婴儿车出来晒太阳时也戴着个大耳机。快递员在楼下分拣包裹，耳朵里塞着黑色的豆子。甚至有个遛狗的中年人，一边走一边戴着耳机摇头晃脑，狗在他前面跑，他听不见狗叫。这些人未必都在听音乐，可能只是想把外面的声音关小一点。城市越来越吵，每个人都在想办法给自己划出一小块安静的地方。

王大爷的耳机用了大半年，外壳的漆掉了不少，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。他说儿子又给他买了个新的，带什么自适应降噪，能根据环境自动调档。他把旧的收进抽屉，说留着当备用。下午两点，电钻准时响了。他戴上新耳机，靠着长椅背，草帽往脸上一扣。这次肩膀没抖，呼吸也匀了。我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，觉得科技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声不响地塞住一个窟窿，让日子勉强能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