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午后响起,像一把钝刀来回拉锯。老周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耳朵上。他七十岁了,午睡是他一天里最安稳的段落。可那声音不肯放过他,从墙壁里钻进来,从窗缝里钻进来。他索性坐起来,望着楼下那辆停在路边的白色小汽车。电钻声停了片刻,汽车发动,引擎的低鸣竟比电钻顺耳些。老周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进汽车的那个下午。

那是七十年代的解放牌卡车,驾驶室里的铁皮被晒得发烫。他师傅把着方向盘,说这车有六个缸,跑起来像头闷牛。老周当时觉得,汽车就是能动的铁房子。后来他开过面包车,开过桑塔纳,车里的塑料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,夏天开空调时有一股发霉的凉意。他记得每辆车的喇叭声都不一样,有的尖,有的哑,像不同的人在清嗓子。
退休后老周不再碰车,但他喜欢看。楼下那辆白车每天下午两点开走,五点回来。车主是个年轻人,关门时总用很大力气,砰的一声,整辆车都晃一下。老周觉得那声音不礼貌,可他管不着。他曾经也这样关过车门,那时候车是单位的,不是自己的。单位的车有固定司机,司机擦车时用一块麂皮,擦完引擎盖能照出人影。
有一年冬天老周开车去接孙子,路上飘起雪。雨刷刮着刮着就冻住了,他只好把暖风开到最大,对着挡风玻璃吹。孙子在后座说,爷爷,车外面白白的,像糖。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孙子把脸贴在车窗上,鼻子压得扁扁的。那辆车的后视镜有点歪,他一直没有修。后来车卖了,孙子也上了中学,不再说车像糖这种话。
现在满街的车多了,颜色也多。老周有时站在天桥上看,车流一波一波涌过去,车顶连成一条光带。他分不清哪辆是国产的,哪辆是进口的,只觉得它们长得越来越像。像一群没有表情的鱼,在水泥的河里游。他想起师傅说过,开车要预判,要看远处。可远处的车灯太密了,像一锅煮开的银鱼。
电钻声又响了。老周关了窗,屋里暗下来。他躺回床上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楼下那辆白车还没有回来,车位空着,像一颗缺了的牙。他想,等装修完了,他要下楼去走走。不用走远,就走到街口,看看那些停着的车,看看它们轮胎上沾的泥。泥干了会裂开,一小块一小块地掉在地上。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