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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阳台上的香肠,吊在竹竿上,被北风吹得微微转了个身。

明川传媒2026-09-03阅读 12,384
腊月阳台上的香肠,吊在竹竿上,被北风吹得微微转了个身。

我站在窗前,看着那几串油亮亮的肉肠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舅舅家看灌肠的日子。那会儿没有手机,没有平板,灌肠本身就成了最隆重的娱乐。大人把猪小肠洗净,套在漏斗嘴上,另一头用手攥住,肉馅从绞肉机里挤出来,顺着漏斗滑进肠衣,鼓胀起来,又被手指一勒,分成一节一节。我蹲在旁边看,看得入神,连口水流下来都没察觉。舅舅笑话我,说这孩子看灌肠比看戏还专心。如今想来,那确实是一场戏,一场关于季节、食物和年关的活剧。

娱乐这东西,说到底是一种等待的填充物。腊月里灌香肠,等待的是风干,是入味,是除夕夜里切盘上桌的那一口。等待本身无聊,可等待的过程里,人总得找点事做。从前是灌肠、晒腊肉、炸圆子,一家人围着灶台忙活,边忙边说话,话说到热闹处,灶火映得人脸通红。那些活儿算不得轻松,可干着干着就忘了累,忘了时间,忘了窗外天寒地冻。娱乐未必是刻意安排的节目,它常常藏在劳动的空隙里,像肉馅里拌进去的几粒花椒,咬到了,麻一下,才觉得有滋味。

后来日子快了,娱乐也跟着变快。短视频十五秒一个,游戏一局三分钟,连追剧都要开着倍速。我试过那种快,手指一滑,下一个,再一滑,又一个。内容多到看不过来,可看完什么也记不住,心里空落落的,像刚喝完一杯糖水,甜是甜,解不了渴。倒是阳台上的香肠,还得挂满一个月才能吃。这一个月里,风慢慢吹,阳光慢慢晒,油脂慢慢渗进肉里,急不得,催不得。人要是能把娱乐也过成这种慢工夫,大概就不会那么慌。

今年腊月,我自己试着灌了一次肠。肉是菜场里挑的前腿肉,肥瘦三七开,切丁,加盐、糖、白酒、花椒粉,揉匀,腌上半天。肠衣是网上买的,泡在水里待用。灌的时候,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,左手扶着漏斗,右手攥着肠衣,肉馅一勺一勺往下送。起初灌得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鼓得像气球,有的地方瘪得像漏气。我笑了,想起舅舅当年那双手,怎么就那么匀称呢。可奇怪的是,这一个下午,我手机一次都没碰。灌完最后一节,扎好口,挂在阳台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,那串歪歪扭扭的香肠,竟比任何屏幕里的画面都让我踏实。

娱乐有时候不在别处,就在手边那点具体的事上。搓麻将的人摸到一张好牌,心里那一下跳;钓鱼的人看见浮子往下沉,手里那一下紧;灌香肠的人听见肠衣在手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,鼻子里闻见酒香和肉香混在一起。这些瞬间,人全神贯注,忘了自己,又分明感受着自己。那种专注带来的满足,比哈哈大笑来得更深,也更久。

北风又吹了一阵,香肠表面已经微微发干,颜色从鲜红转向暗红。再过些日子,切开来,肥肉会变成半透明的,瘦肉紧实有嚼劲。到时候年夜饭桌上,一碟香肠摆在角落,谁夹一筷子,嚼一嚼,说声好。那一刻,腊月里灌肠的下午,阳台上的等待,就都变成了值得回味的娱乐。娱乐不必惊天动地,它像那根细麻绳,把一串串日子结结实实地串起来,挂在风里,慢慢风干,等过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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