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娘在后台反复整理裙摆，指尖捏着蕾丝边，怕褶皱没顺平。化妆师刚走，伴娘在门口应付亲戚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听见外面司仪试话筒的嗡嗡声。那种等待上场的紧绷感，忽然让她想起初中第一次参加校运会接力。站在起跑线上，手心全是汗，接力棒攥得发黏。两种场合的紧张不一样，可身体反应很像：心跳沉到胃里，呼吸变浅，耳朵对周围声音格外敏感。她松开裙摆，活动了一下脚踝。婚礼要慢慢走，不能摔。而当年跑四百米，必须冲，冲过终点线才能停。体育课教会她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身体在压力下该怎么动。

那场接力赛她跑第三棒。前两棒落后了，交到她手里时已经差出十几米。跑道是煤渣铺的，黑灰色颗粒硌鞋底。她低头猛跑，风灌进校服领口。弯道处有人喊她名字，她没看，只顾盯前面那个穿红背心的背影。最后没追上，可跑完那一段，肺里烧得厉害，却觉得痛快。后来她才明白，体育最直接的地方在于，输赢立刻可见。没有含糊，没有借口，计时器上的数字不会骗人。这种干脆，在往后很多事里都难遇到。

成年后她很少再正经跑步。偶尔去健身房，在跑步机上走二十分钟，看屏幕上的卡路里数字慢慢涨。有次旁边一个老太太在练哑铃，动作很慢，每组做完都闭眼歇几秒。她问老太太练多久了。老太太说十年，从六十岁开始。不为什么，就是觉得胳膊有劲了，拧瓶盖不费事。她听完没说话，继续走。体育到后来，不一定为了比赛，也不一定为了好看。有时候就是让身体记住它还能做什么。这种记忆很实在，像存进银行的钱，平时不觉得，要用的时候取得出来。

她有个朋友是中学体育老师。朋友说现在小孩跑八百米，一半人跑不下来。不是懒，是真不会调整呼吸。朋友上课先教走路，再教慢跑，最后才计时。有家长投诉，说体育课不练考试项目，浪费时间。朋友不争辩，只让那家长来跟学生一起跑一圈。家长跑完喘得说不出话，后来不投诉了。体育课要教的东西，比跑得快更基础。知道怎么喘气，怎么落地，怎么在累的时候不慌。这些事，坐在教室里学不会。

婚礼开始前五分钟，伴娘帮她理好头纱。她站在门后，听见音乐响起来。脚上穿的是平底鞋，等仪式结束再换高跟鞋。她想起体育老师说过，跑长跑要留最后一百米的力气。现在她站在这里，不跑，只走。可身体里那个跑过煤渣跑道、走过跑步机、练过哑铃的人还在。她推开门，看见红毯尽头站着新郎。步子迈得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