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旁的仰卧起坐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遮阳伞是深蓝色的,边角磨出了灰白的线头。老陈每天七点撑开它,把补鞋机摆稳,然后从三轮车斗里拎出一对五公斤的哑铃。他先做三十个弯举,再做二十个深蹲,动作不快,呼吸很重。有邻居路过笑他,说修鞋的练什么肌肉。老陈擦擦汗,说坐一天腰疼,动一动舒服。那把伞替他挡着太阳,也挡着别人投来的目光。体育在这里没有场地,没有哨声,只是一副旧哑铃在水泥地上磕出的闷响。
后来有个穿校服的男孩每天傍晚来伞下坐一会儿。他书包侧兜插着跳绳,等人时就在人行道上跳,绳子打地啪啪响。老陈补鞋,他跳绳,两人不怎么说话。有一回男孩跳完一千下,喘着气说学校体育课老被数学老师占。老陈把锥子扎进鞋底,说那你现在跳的算谁的。男孩愣了愣,又拿起绳子。那把伞下的影子被路灯拉长,绳影和锥影叠在一起,像某种没有规则的训练。
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起初嫌他们挡道。有天她搬西瓜扭了腰,老陈教她靠墙静蹲,说每天三组,每组半分钟。她蹲了两天说腿酸,第三天却把自家的电子秤搬出来,让老陈帮她看深蹲时重心偏不偏。秤上数字跳来跳去,她蹲得歪歪扭扭,最后笑出声。修鞋摊前慢慢多出几个等公交的人,跟着做几个提踵,或者扶着伞杆压压腿。体育从一个人的事变成几个人的事,从沉默变成偶尔的计数声。
入秋后老陈开始教男孩打太极。他只会二十四式里的前八式,还是跟公园老头学的。两人在伞下比划,动作像慢放的推箱子。男孩说这能提高跳远成绩吗。老陈说不知道,但能让你跳之前不慌。他们推手时,老陈的手掌粗糙,男孩的手腕细瘦,搭在一起像两截不同的树枝。补鞋机在旁边空转,皮带发出轻微的嗒嗒声,和呼吸的节奏混在一起。
有天城管来提醒,说伞不能超出盲道。老陈把伞往里挪了半米,哑铃和跳绳的位置也跟着挪。男孩来得更早了,趁天亮多跳五百下。水果店老板娘把电子秤借给路人称体重,顺便说一句你该练练核心。伞下的空间小了,东西却多了,一根弹力带挂在伞骨上,几瓶矿泉水当小哑铃。体育被挤进这些缝隙里,不挑地方,也不挑人。
冬天最冷那几天,老陈歇摊。男孩傍晚还是来,站在关门的修鞋摊前跳绳。水果店老板娘从店里拉出一根电线,接了个灯泡挂在伞架上。光很黄,照着一小块地。男孩跳完,老板娘说进来暖和暖和。他说不用,再拉伸一下。他扶着墙做弓步,影子投在卷帘门上,拉得又长又薄。那把伞收着,靠在墙边,像一根立着的骨头。体育有时候就是一个人对着空气重复动作,等春天来了,再把伞撑开。

















